（八）再见落花
天下起小雨，是那种小到几乎感觉不出来的雨。
可是，伊莲诺能听见雨簌簌地落在花叶上，如同花与叶之间的私语。
每株花都泫然欲泣，空气濡湿清冷，隐约有雾气弥漫。
是时候了，早开的黄水仙凋零，玉兰樱花李花散了一地。
是花该向枝叶告别的时候了。
她坐在双层公车的上层，隔了窗看这雨，这花，这城市，只觉说不出的隔膜。
忽然有风，裹着大蓬大蓬的樱花迎面扑过来，粉色的花瓣漫天漫地，贴在窗玻璃上，盘旋在半空中，静静跌在地上。
风过，花落，原本一枝上的花朵身不由已，落到哪里原不是自己的选择。
可是，人不一样。
他们有选择。
也许，背井离乡不在熟悉的生长环境，一切都不会一样；又或者人本性里劣的一面多少会显露出来，只是，善与恶总有自己的界限。
就好像波琳娜，是，波琳娜。
她在离开伦敦去西南的一个小镇之前，特别请伊莲诺喝茶。
同她在一起的是一个不太懂英语的格鲁吉亚年轻人，两人姿态亲密神情甜蜜。
“伊莲诺，谢谢你一直照顾我相信我。
我和科斯塔都出生在格鲁吉亚，当时我父母送我来英国就是想让我远离了那个地方，天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……那种没有安全感的生活，是会叫人发疯的。
但是他家里连送他出来的钱都没有，所以我们说好，我一到伦敦就拼命拼命打工，攒了钱好让他出来。”
“可是伦敦这个地方，花钱比挣钱容易：房租，交通，甚至吃饭，都这么贵。
好不容易攒下几百镑，又听说反对党和政府开始武装冲突，我实在不能让他再等下去。
和我一起打工的女同事介绍我去苏豪区一间店做女招待，说可以挣很多钱，只是要先交保证金。
我不是不知道那是什么店，如果有别的办法我一定不会去的。
所以向你借钱，想只要有了那份工作，很快就能把钱还给你了。”
“那天中午我从机场回来就去了那里。
他们拿了我的钱，又叫我等了好久。
后来才告诉我那里的工作还包括贩毒。
我不能做这个。
我绝对不可以做这个。
他们非但不还我的钱，还警告我说如果告诉警察一定不饶我。
所以我不敢说，不能说……”
“科斯塔会到一间车辆维修中心做工，我跟他去，反正我做什么都可以。
一等有了钱就还你，一定的，伊莲诺。
你和乔森有空来看我们，啊？”
伊莲诺笑：“我一定去。
乔森是乔森，我可不能代他答应。”
波琳娜扬着头笑：“是了，乔森一定要很努力才能追到你吧？我帮他。”
是，每一季都有落花，下一季的花正攒了一生的精力等开放，而伊莲诺，伊莲诺的故事还没有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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